当药性随着血液的循环终止而不再扩散时,燕长锋的肉体变得如死人一般僵硬,但他的意识并未就此停止活动,他先是眼前掠过一幕幕的往事,就像电影被以上千 倍的快进速度播放一样,速度惊人,但他却可以清楚地看见每一幅的画面。他看见自己的童年,躺在妈妈的怀抱里吃食、撒娇、大哭,而他的爸爸则站在一旁,微笑 而幸福地看着他;接着是少年时代,他看见和父母一起走在街道上,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的喧闹声,多年以来他一直都对那一段记忆存在着断裂感,但此刻他却清楚地 看见,一辆刹车失灵的卡车正像脱缰的野马,向他和爸爸、妈妈猛得冲了过来,就在卡车即将撞上他身体,爸爸甩起了一只手,竭尽全力地将他抛了出去,他在空中 打了个转儿,重重地摔落在两米开外的水泥地上,晕了过去,而他的爸爸、妈妈则像两根切割下来的稻秆一样,轧得粉碎;燕长锋来不及表达一下震惊及难过的心 情,就被闪过的画面拉扯进其他的往事中,包括他在舅舅的资助下,上了学;他为拒绝“野孩子”的称呼与比他高出一头的同学以命相拼;他拒绝了同桌的示情,为 考上警校发奋求学;他四年大学期间的刻苦学习与锻炼;他参加舅舅的葬礼;他侦破的一个个案件……画面在他初次与苏阳相见时终止了,或者说是他的灵魂不再满 足于画面的翻阅,而更渴望以自己的双眼来看待这一个新奇的世界。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飞了起来,停留在半空中,好奇地打量着站立在屋子中间身边满脸紧张的赵利 蕊和苏阳。他很想飘下去告诉他们说,他没事,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愉快。
但等到他降临到他们的面前时,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死亡,他看到了自己那像根木头一样躺着一动不动的肉体,那是他熟悉的容颜,但却又是陌生的,而苏阳和赵利蕊对他站在他们的面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,依然紧张地看着他的肉体。
燕长锋怔了一下,念道:这就是所谓的阴阳两隔?未及他细想,他突然看到屋顶上开了一个巨大口子,有一道白光从上面倾泻了下来。他受白光所吸引,身不由己 地飞了过去,进入了一个漩涡,周遭都是黑暗的,就像是一个黑洞,或者说是像是在子宫中的历程,只有那白光始终在前面闪现,牵引着他。他不停地旋转、打转, 不知道转了多久,但一点都不觉得害怕,也不觉得眩晕,反倒有一种特别宁静,还有愉悦。
他终于飞出了旋涡,眼前的景象,让他大吃一 惊。在刹那之间,他怀疑陶渊明的《桃花源记》就是根据死后的所见而记录的:晋太元中,武陵人捕鱼为业,缘溪行,忘路之远近。忽逢桃花林,夹岸数百步,中无 杂树,芳草鲜美,落英缤纷,渔人甚异之。复前行,欲穷其林。林尽水源,便得一山,山有小口,仿佛若有光,便舍船从口入。初极狭,才通人,复行数十步,豁然 开朗。土地平旷,屋舍俨然,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。阡陌交通,鸡犬相闻。其中往来种作,男女衣著,悉如外人。黄发垂髫,并怡然自乐。
他看见一个巨大的花园,花园里,栽种着各式的奇花异草,蓊郁青翠,清香扑鼻,沁人心脾。有许多的人或站或坐,或独自一人徘徊,或结伴成群闲谈,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怡然自得的神情。如果说真的有天堂的话,那么一定就是这里!
燕长锋惊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。有三个人笑意盈盈地朝他走来,霍然是他的爸爸、妈妈还有舅舅——都是他生前最为牵挂、最为惦念的人。最为重要的是,爸爸、 妈妈、舅舅一个个脸色红润,神采飞扬,而且看起来都很年轻,最多只有30岁的光景,尤其是舅舅,他离世时是已经有四十多岁,被癌症折磨了两年,整个人形销 骨立,白发杂生,状极悲惨。但眼前的他,哪里还有半点病痛的模样,从他的气色,他的脚步,他的神采看去,都是再健康不过的了。
燕长锋简直难于相信自己的眼睛,巨大的幸福狠狠地撞上了他,令他心眩神迷,半晌都反应不过来,直到爸爸用力地抱住了他,说:“欢迎你来到这里”,他才清醒了过来。
那一时刻,燕长锋像回到了童年,尽情地偎依在父母的怀抱中,放纵着自己的所有情绪。他把头搁在爸爸的肩头,闭上眼睛,任热泪滚落,“爸爸……”
爸爸安抚地拍了拍他宽阔的肩膀,将自己温暖的怀抱撤离开了。燕长锋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,但随即就被妈妈和舅舅恬淡、慈爱的笑容给溶解掉了,“妈妈,舅舅……”他张开双手,将这两个最亲近的人拉进了自己的怀抱中。
如此相互拥抱了大概有一分钟,燕长锋待热泪干了,心情也已经接受了眼前的意外重逢,才放开妈妈和舅舅,转而激动地问道:“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呢?一切都还好吗?”
爸爸、妈妈和舅舅并不回答,只是微笑地看着他。
对于燕长锋来说,这已经就是最好的回答了。
爸爸走近了一步,抚摩着他的脑袋说:“孩子,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一件事都有因有果的,许多时候就应该学会去放手。”
燕长锋没有心思去细细品味爸爸的话,洋溢在他心中的只有一个念头:留下来,永远地陪着他们!他脱口说出自己的心声:“好,我放手,但我不会对你们放手。我要选择和你们在一起!”
燕长锋感觉心开始沉了下去,他高声呼喊了起来:“我不要回去,我要永远和你们在一起!”他伸出手去,准备抓住爸爸,但却惊异地看到他们的身形在急剧地在后退中,不仅是他们三人,连之前他所看到的天堂景象也都在逐渐消淡、隐没。
一股巨大的悲恸感几乎撕碎燕长锋的心,就在这时,他看到了朱素!